【江南小说】小跳蚤离婚

笔名民间故事2022-04-24 11:06:1113

那天一上班,我从楼下提了两壶水,还没来得及冲茶,听见楼梯上吵吵嘈嘈。

小跳蚤跳进来。穿过两层玻璃的太阳光,将他的脸涂得像红布上抹了一层灰,气急败坏地说,“离。婚离。老牛。小黄。……婚。我。们都说好了。”牛助理也是刚到办公室,还没来得及铺开报纸,做出办公的姿势,看见他的激动,从刚刚落坐的椅子里爬出来,看着他,脸上的皮笑得沟沟壑壑,使我看不出深浅。说:“干嘛呀?小……跳蚤,一大早的,乍乍唬唬!”牛助理在镇大院已有四十年,虽一直是原地踏步,但资格比窗下香气四溢的玉兰树还深,因此可以叫他小跳蚤:十年前,这个大约一米五八的,是通过他的手,作为民政帮扶对象,从兔子走过不拉屎的乡村,安排在镇政府食堂,做些择菜扫地的杂活儿。

“张科,什么事啊?慢慢说。”我捏着他撩在桌上的一张纸,替他倒了杯水,说。

我来镇机关时,小跳蚤已不是厨房里的勤杂工,摇身一变,鸟枪换炮,去了全镇最牛的合资企业,并且很快因他的“勤快、嘴甜、脑子活会做人”披上了一官半职。那有着巍峨的门楼的合资企业,虽然至今还挂着我们民政福利的招牌,但店大欺客,老实说,从来就没有把我们镇民政放在眼里。比如有什么资料要整呀,年审呀上报检查什么的,干脆就是分管镇长出面,把一叠资料往我办公桌上一撩,居高临下地说,“小黄,按有关规定填报”(非常有奥妙。填对了理所应当;有误责任全在填表人。为了这些破表格,历年来我没少受冤枉气。)哪个敢怠慢?我来民政五年了,久闻大名,但神龙见头不见尾,实质性的接触也就是去年年底,去他办公室例行公事时,他半躺在辽阔的办公室的皮椅里,睁开一只眼睛,哼哼着甩给我一盒“红塔山”。因此,小跳蚤这个绰号,不是我这个小办事员叫的。

“协。协议。字……她都已已已经签了。”

现在,小跳蚤站在我面前,像掐了半截的葱(后来他老婆上来后,我看到他正好够着她弯弯曲曲的胸),使我恍然大悟,他当初为什么有这个绰号。但现在他挺胸腆肚,大腹便便,好像吸饱了谁的血,与其叫跳蚤,还不如叫蒜头或洋葱什么的合适,尽管口吃的毛病有增无减。因此与他对话,万不可急,越急越乱。

“跳蚤呀——人呢?离婚,总得两个人吧。你一个人,怎么离?跟谁离?”牛助理已冲好了茶,透过雾腾腾的水气,眯缝着眼,慢条斯理地开始实践他一贯的工作方法:推太极。

几年来,根据我与牛助理一起的民政经验告诉我:凡是来办理结婚的,他都一切从简,红本本发得快如猫,生怕夜长梦多,误了人家的好事,手续不齐也照办不误;若是离婚,他则寻找各种理由,手续不齐呀,今天下乡呀,空白证刚巧没有呀等等,能推则推,能拖则拖——居然也有拖好的:后来不来的,其中一部分去了法院;另一部分在夫妻双双同出同进,旷日持久的来回奔波里,知难而退或者死灰复燃,懒得离婚了。嘻嘻。

“她。她不在在楼楼下吗。她。她东西都已已装了车车了。”小跳蚤有些急不可待,就像涉水的人身上驮着的包袱,恨不得早一分钟解脱,又像苦大仇深的黑奴,热等不及冷地想看见解放证书。

我从楼上一层层转下去,转到楼底,才看见一个女人披头散发,与一件翠绿色的上衣纠缠在一起,像秋后挂在树枝上无人采收的丝瓜,挂在扶拦上,嘤嘤哭泣。

由于职业的经验,一般来我办公室离婚的夫妇,不用多说,看看神态、表现,谁对谁错,就能判别个大概(也有个别的,出人意料,震动我心,睡不着觉的时候写做了大约叫做小说的玩意儿)。但我悲哀婚姻不是判断题,一味指责谁对谁错时,恰恰还够不上离。因为他们还在计较,还在恨——没有爱哪来恨?判别一桩婚姻够不够离,其实只有两个字:感情。也就是说,双方还余下多少感情?银行里的存折,是看得见摸得着,几块几角,明明白白。而夫妻感情的存折是无形的,办公室里的舌战唇枪甚至打打闹闹只是表现形式,往往不是真相,需要我们的办事员有一份责任,敏锐的触角,悲天悯人的情怀,去捕捉他们的语言,动作,神态……所存几多,足够维持一生?还是寥寥无几屈指可数?(当然未来的日子里还有许多变数,此刻不在考虑之列)但更多的情况是,剃头挑子一头热,一方早另有打算,另一方还心存幻想。比如眼下的这对,我早就有所闻,其人久已升级为“一等男人”了。此类情况,我们反而是劝离不劝和,只是在实际操作中,尽力而为,带些倾向,所谓照顾无过错方也。

这样想着,就轻声说:“不要哭,不是还没帮你们离吗?”

丝瓜抬起头,从满面头发里,疑惑地看了看我,止了哭,跟我上楼。

这时我可以看清身边的女人:这女人长得别具一格。她的两肩膀不是平常人的非平即塌,而是像被两根无形的钓钩卯足了劲,拼命向上提,基本到达了耳朵的高度;穿过走廊时,走路的姿势既不是风风火火,也不是娉娉婷婷,而是秒针一般一步一跳,每半步之间,都略作停顿,像在点一个标点符号。两肩的夹岸里马马虎虎透露在外面的,基本呈倒“△”的半个头颅上,耸立着几根被野火没有燎尽的枯草——不管从正面看还是侧里瞧,都像一只狼狈的饿了几天的秃鹫。

“小黄你看着办吧。”

牛助理见我们进了办公室,收收他的桌面,玩起了他惯用的第二招:如果当事人是结婚,他会多坐一会,分点喜糖什么的;如是离婚,他总能寻到借口,想法脱身。因此我来民政后,离婚档案的经办人一栏,几乎全是我签的字。百密一疏,后来也碰到过几桩麻烦事,使我懂得了老牛为什么回避的道理。当然调解、调查走访,这些苦差事,原则上讲也可以省去。既是协议,财产分割、子女抚养、乡下有责任田的明确归属,这些主要方面双方无异议,就可签字了事,发个蓝本本,走人……但我每次看着一对对曾经的海誓山盟在我亲手的一番操弄下,劳燕分飞,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,总要点上一支烟,看一阵窗外的天。

“牛,牛……”小跳蚤看见老牛要走,想留住他。老牛嘴里含糊不清,说了句什么,同时指指我,跨出了门。小跳蚤就拉拉扯扯的追出去,走廊上传来只有牛助理一个人有些夸张的声音,好像“别”啊“别”的在推辞着什么。

我抓紧机会,掏出支烟,看他们双方已经签了名字的协议。

陈丽芬像大伏天的奶糖,软塌塌的,烊在我桌边,哭诉着当初小跳蚤是如何追她的:什么念高中时,去西山扫墓途中,他从后面追上来,突然塞给她一封信,惹得身边的女同学笑得东倒西歪;什么第一次跟他回家,屋是两间土墙,房也没个房,借宿在隔壁叔叔家的阁楼上……

我“嗯嗯呀呀”一边虚于应付,一边眼不离字,看到最后一条,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!

“黄……你看这。”絷进门的小跳蚤口齿不清,模棱两可,乘陈丽芬不注意,变戏法似的拉开我侧里的抽屉,敏捷地放上条烟,无声无息。

我只当没看见,心里却狠狠地骂:不吃你吃谁?狗日的!

我抿了点茶水,拿起铅笔,在最后一条“男方一次性补贴女方,包括财产折合费二十万元”上,轻轻一划,改成200万,指给陈丽芬看。

陈丽芬如遭电击,浑身一紧,眼珠像要从眼缝里爬出来,吃惊地看着我,忘记了哭泣。

小跳蚤探上来,我若无其事,轻轻擦掉字迹。

这时,楼下有人在尖声叫我。我听出是蚕婆的声音,就说,“有什么你们再谈谈,我去去就来。”蚕婆就是蚕桑办的,专业指导农民种桑养蚕,镇大院里叫他“马姐”,乡下都叫她蚕婆。因为工作与我不搭界,平素基本没来往。我是在这桩劳师动众的离婚中,才第一次领略她的正义,她的心善——当然这是后话。

她站在玉兰树下,仰着头,有几片花瓣如同死亡的婚姻,风一吹,飘上她的肩头。

我还没走到她身边,她就急切地问:“小跳蚤来离婚了?陈丽芬已经签了字?”

我不语,转动着手里的铅笔,点点头。

“唉!这个痴×。”她跺一脚,骂了一句粗话。

蚕婆在镇里的时间也很长,小跳蚤结婚,想必她是知道的,说不定也去喝了喜酒。当初,陈丽芬虽说不上美女,但配那个一把抓了没两头,要财没财,要貌没貌的半男人,还是绰绰有余(我后来才发现,此人是有过人之处的)。“不要帮他们离啊!不要帮他们离……”其实我心里已有了底线,但具体该怎么做,还很模糊,就说:“不合法。他们双方同意,都签了字。”

“那……那就这样便宜了那个结巴子?”蚕婆满脸焦躁,看着我说。

“不离不可能。而且,据我所知,小跳蚤早有了新人,天天是新婚。不离,陈丽芬就是活寡妇。你看见她了吗,被折腾得?整个是只秃鹰。……唉,弃妇啊。那么再过十年呢?鹰虽然难看,还有口气,还能扑腾,再拖上三年,五年,就是只死鹰,就是块抹布。”

“那你说咋办?”蚕婆无奈。

“我们唯一能做的,是争取财产。但是你那个痴×,只知道活在回忆里,软皮塌哄,毫无战斗力,怎么会知道小跳蚤究竟有多少财产?”

“有道理。也只能这样了。你等等,拖,我们一起来想办法。拖一阵,能行吗?”

“这个行。”

我就回到了楼上。陈丽芬还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,哭诉着历史:什么娘家人去男方“看人家”的时候,灶上的一瓶菜油是借的;小跳蚤披过膝盖的白衬衫是村上的二愣子的;她父亲看来看去,全屋没有一件值钱的,只是看中了他家一只怀了孕的狸花猫,等等。

小跳蚤坐在长椅上,面无表情,好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。

“嗬嗬。现在不说这个了,两个先回去,我了解了解情况,过几天……”

“咦——张科?今天什么风,怎么有空来看看我们?”我的话还没说完,蚕婆闯进来,夸张了声势,说。小跳蚤一见蚕婆,小吃一惊,脸上漾起一层尴尬,鼓鼓的肚子也好像突然瘪了一下,“马,马姐……”结巴着不知如何回答。“今天什么好日子啊,夫妻双双把家还。咦,小陈啊,你怎么这么瘦啊?张科欺负你了?有什么告诉大姐,看我们怎么收拾他。不过想想也不会呀,当初在这里,在食堂里……这么忠厚的一个小不点儿,是吗小跳蚤?呀,这件衣哪买的?多少钱?你老公真舍得,宝贝着你呢。走,到我那里坐坐,大家都想你呢,这么长时间……”一把将陈丽芬拽走了。

我竭力控制住笑,看看小跳蚤,见他脸上一会儿红,一会儿白,临了说,“抓紧帮我们办办,到我那里玩玩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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